五月十八，诸事不宜。

陌香似笑非笑的看着跟前蹲坐在绣架前的俩壮士。红里黑衣的万花男子原本拿惯银针的手指拿起绣花针倒也还能看，他神色专注的低头，鸦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掩映着愈发显得肤色苍白。

这要是能让他给七秀坊的胭脂水粉做活招牌，不知道能卖出多少啊……陌香抿了口茶，内心默默捏盘子，随即转头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

方出师门的纯阳小道怕道袍广袖飘飘不好做事，或者说一时不慎把自己衣袖给缝上去了也是麻烦，于是换了身水色的平常衣裳，此刻正端坐拈着绣花针。陌香不出一语，眼珠从他身上溜了一圈，越发忧郁了。

唉…这腰身真是…啧啧。

看看日头已上三杆，陌香搁下茶杯，手掩着嘴秀气的打了个哈欠，说：“先就这样吧，下午我还有事，你们自己慢慢练。”

“谢陌香姑娘指点。”晏景昇心想你喝了一上午茶似乎也没见教什么，但是礼貌还是要有的。

“晏小兄弟，其实你可以跟尧大哥讨教的。”陌香嘴角一翘，眼珠子晶亮，“尧大哥当年可是……”

“咔嚓！”陌香知趣的住口，晏景昇若有所思。

谁说万花男弟子忧郁柔弱小白花了，绣架都被他捏断了三根。

走了个陌香，中午饭桌上只有三个大男人。

男人爱吃肉，这仨也不例外。

趁着中间划拳输了的尧泓去厨房端米饭出来，晏景昇飞快的与李谨忆攀谈起来，李谨忆将军痛快的将年少与尧泓相识经历一一告之，还附带八卦无数。

“咚！”

砸在桌子上的，是只桶，一只色泽温润深棕的木桶，桶里盛满了冒尖儿的雪白大米饭，正散发着温热的水汽。

“吃饭。”

尧泓拿过两人的饭碗狠狠紧拍出小山高的饭堆，然后自己反倒坐在一旁，取下腰间的酒壶，自斟自酌。

“原来尧大哥从进师门就是洗衣做饭带孩子一把手啊……”晏景昇端着分量沉实的饭碗叹了口气，眸色幽幽的望着尧泓。

李谨忆瞬间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唉，这次的比赛我铁定输给尧大哥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那大哥两字听在李谨忆耳中分外肉麻。

晏景昇扭头对他笑道：“若不是将军相告，鄙人都还不知道。”

那笑容分外诚恳，分外正直，但李谨忆却觉得后背发冷，于是站在心中呼唤着爱。

陌香啊，娘子啊……你快回来啊…不然为夫怕是要亡命七秀坊了……

月色清亮，烛火昏黄。

“咚、咚、咚”

轻轻叩门三次，急不得重不得，晏景昇站在尧泓房门前耐心等待，白日里浅水淡蓝的衣衫被月光映得雪白。

“吱呀”一声，房中人打开门来。

“有事？”尧泓方才脱了墨色外套，只着猩红中衣，若是凑近些，能嗅到轻微药草香，却熏得晏景昇心中泛起酽酽醉意。靠得近了才发现尧泓比自己矮上些许，需要略略抬头才能对上自己的目光。

初识尧泓的人定会觉得此人冷漠不近人情，若是你接触久了便会明白，看到的并非他的本性。尧泓此刻正蹙着眉头看着他，看他不答，便抬手抓了他的手腕拖进房中：“进来说话。”

好凉。

尧泓的指腹覆着薄薄的茧，摩擦过手腕，诱得晏景昇顺势反手握住。

何事？尧泓转头眼珠墨黑，目光询问。

眼前人长发披散，半掩着脸。凑得近了，烛光照的嘴唇莹莹的粉，晏景昇脑中忽然闪过了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中虽暗自得意偷笑，面上仍一本正经的顺势双手握住了尧泓的手。

“尧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

望大哥扬州赛事之后，带小弟去万花谷中拜祭师姐。

尧泓听闻此言，神色黯淡了些许，轻轻点头算是许可。

晏景昇心中叹了口气，探出手臂，半揽着尧泓肩膀拍了拍，放柔了声：“尧大哥，可否陪我喝一杯？”

陌香回家之时，刚入了三更。

心头念着夫君可又被另外俩人欺负，朝内院奔得匆忙。这夜月色很好，即使走廊上的灯笼熄了几盏也能看个清楚。

刚刚跨入后院门，只闻得一阵酒香，思及夫君可能被人灌醉之后先扁再扁，陌香气势汹汹的朝里头大步奔去。

后院之中遍植各季花卉，恰逢晚春初夏，雪白粉紫姚黄明红开了满园，即使夜间也是芬芳醉人。陌香眼尖，她远远的瞅到凉亭之中坐着两人。

尧泓身上搭了件淡色袍子，长发散在肩头，趴在桌上似乎已沉沉熟睡，而晏景昇端坐在一旁，正垂着眼看杯中茶色。

风清月明，星辰满天。

穿心朱墨 5

侠士们的春天如扬州一般，来的早，去得晚。

大会分成三个会场，文试、武考、人品考…场场考生爆满观众爆满，侠少侠女眼角瞥到自己中意的对象，个个心中莫不荡漾。

人潮熙攘，一个不留神便跟丢了尧泓，晏景昇有些失落的停下了脚步。打量四周，人生地不熟，完全不知道了何处，干脆随性走走。

晏景昇一身纯白镶蓝道袍在众多桃红柳绿鹅黄粉紫中极为抢眼，本因走不动了而懒散下来的脚步也因此有了那么一丝丝谪仙气质，嘴角习惯性挂起来的温文微笑惹来小姑娘们娇羞连连。

眼映衣袖招摇，心中想的念的是黑衣男子嘴角自嘲的微笑，心跳一下两下，心头有红线缠绕而过一圈两圈，然后忽的收紧。

漫不经心的随着人潮前进着，毫无自觉的逐渐接近了某个看似热闹纷繁的楼台前，然后在发呆走神的情况下，提笔在一方宣纸上龙飞凤舞落下了自己的大名。

“哦~~~呀~~~~，咱的手工女红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参赛少侠啊！”拉长的嗓音拐了七八个弯，高音叫嚷道，晏景昇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绣坊之前，里头的姑娘正瞅着他叽叽喳喳，目光相对，有些尴尬的挤出个微笑，居然惹来一阵尖叫。

“呀达~~~”据说这位姑娘是从东瀛远渡而来参赛的，可惜第一关就没过。

晏景昇轻轻咳嗽了一声，恢复了温文常态，对报名的老嬷嬷举手抱拳行了个礼道：“在下纯阳弟子晏景昇……”

“知道知道，一看着小腰身这小白裙子，谁不知道你是纯阳的俊俏小道爷啊。”紫红衣服的老嬷嬷脸上没笑开花。

还没等晏景昇再说话，老嬷嬷抢着开了话头：“我说小道爷，你可千万别想着退赛缺赛，咱着武林侠少大试但凡报了名，就必须参加。凡是缺赛退赛者，一律以大红黑字榜张贴到武林之中各大消息栏，还会八百里快件投递会师门。你可要想好，别丢了师门的脸面啊。”

晏景昇犹豫了。因为他想到了师门之中掌门李忘生饱含着失望的泪水然后把他丢去七秀学刺绣三年，或者于睿师傅痛彻心扉着把他写成下一部粉红小册子的男主角之一，再或者祈进师叔用沧桑的神色看着他说你丫的就不是纯阳人…

在为了不影响师门形象的前提下，晏景昇点头答应了届时参赛。

正头疼的打算离开之时，只见一人着红衣，费力的拨开人群，口中嚷着“麻烦让一让，让一让…”挤了进来。

晏景昇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男人，身着红衣，眉眼熟悉的紧。

“这不是陌香姑娘家的李将军嘛，怎么也来了？”老嬷嬷大红的手帕掩嘴吃吃笑着，“看不出来将军您除了打仗舞枪，连女红也有一手啊？”

李谨忆却嘿嘿一笑：“嬷嬷你哪儿的话，我这是来代人报名的。”

嬷嬷立刻板起了脸：“没有委托书，嬷嬷我坚决不准你小子乱替人参赛！”

“有、有！”李谨忆说话间偶尔抬头张望，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并递到嬷嬷跟前。

老嬷嬷半信半疑的接过，低头细细读完后，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

“咱有第二个小伙子参赛了，哎哟喂~这是好事啊~”老嬷嬷一边乐呵呵的笑着，一边回头提笔在报名名单上飞速写下一行名字。

晏景昇探过半个身子，细细看在眼里。

万花谷弟子尧泓。

忍不住想了想尧泓安静坐下低头刺绣的景象，五月晴天，晏景昇心头闪过一道紫电，劈出个大字：萌……

看着李谨忆报名完毕挥挥衣袖打算离去，晏景昇才忽然想起师傅临行前交与的任务。于是赶紧快步上前，唤道“李将军！”

李谨忆停下脚步回头，细细打量了晏景昇一番：“你不是被尧兄叫‘滚’的小道士么…有事？”

“家师三清道人李忘生，”晏景昇面不改色的自衣袖取出信件，双手递过，“这是师父吩咐鄙人交与将军。”

李谨忆抖开素白信纸，匆匆瞄过之后脸色巨变。

“这死老头子……”他抓抓头发，来回踱步嘀咕着，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后，终于停了下

来，“你，跟我走。”

“在下？”晏景昇故做吃惊。

“对！”李谨忆似乎很火大。

“家师信上所言何事？将军似乎很生气。”

“哼哼……”李谨忆忍不住怪笑，我总不能告诉你，老头子叫我给你找个七秀姑娘做媳妇儿吧……

七秀坊中。

“啪！！”尧泓一巴掌狠狠拍在乌木桌上。

“胡闹！”若不是有陌香拎着菜刀冷眼旁观，估计尧泓早就冲上去跟李谨忆开殴了，“谁让

你给我报名刺绣大赛的！”

尧泓难得如此失了冷静，胸口起伏着喘着气，估计刚刚才跟陌香打了一架然后不幸输掉，然

后想顺便欺负下李将军来平衡内心的愤慨，抒发下强烈的愤怒。

“咳，有客人。”李谨忆对他挤眉弄眼，提醒他莫要失了风度。

尧泓视线越过李谨忆肩膀，才发现一抹纯白天蓝道袍。

“尧前辈，又见面了。”晏景昇温和的笑着抱拳道，“晚辈似乎与前辈都报名参加了同一场比赛，到时候请前辈手下留情了。”

留情个鬼！

尧泓内心忿忿的骂到，面上神色依旧淡漠，只略点头。

“我先去休息了。”尧泓揉着额心，心头想着要不要趁着晚上连夜脱逃回万花继续宅。

“小泓泓~”李谨忆得意的笑到，“逃跑的话，可是会大字报贴回师门哦~你要三思啊~”

他不怕死的凑了过去，拍拍尧泓的肩膀继续补充：“放心，我会拜托亲亲娘子给你和晏小兄弟做个特训的！”

 “唉……”晏景昇靠在窗前一手托腮，认真的注视着内院里惨遭殴打的将军与动手揍人的万花弟子，内心荡漾不已。

这日恰逢五月十六，月明星稀，七秀坊内的惨叫在夜里回荡得分外凄烈。

距离刺绣比赛尚有十日。

茶涩酒酸，样样不合脾胃，尧泓只是皱了皱眉将就着吞了下去。

他今年二十有八，虽说不上是阅尽千帆，可也有过几个红颜知己。然而却在二十八岁这年作为大龄未婚青年反面教材之一，被万花谷谷主咆哮着赶到扬州，并命他参加扬州三年一度的武林俊秀选拔赛。原因无他，万花谷内男女醉心医术或是奇门或是天工技巧，个个无心婚嫁，于是谷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说到这武林俊秀选拔赛，原本是江湖之中各大门派为弘扬武学精神，特地每逢三年举行的大型比赛，不但是武功修为，诗词歌赋药典天文等等都在比赛范畴内。而在这场比赛中获得名次的侠少青年，无一不被江湖美人榜中的姑娘们青眼相加。于是这原本的比武大赛，悄然变味成了传说中相·亲·大·会，而参加比赛的年龄也逐渐取消，恰好是方便了如尧泓一般的大龄青年。

临近大赛前夕，一时间，扬州城内风起云涌，各路豪杰云集。不过是路上贪杯醉寐了半日，到了扬州城差点连客栈都找不到，不得已之下只好到了熟人家中。

趁着夫妻两人梳洗歪腻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坐在七秀酒坊之内，手中半盏桂花佳酿已被掌心染微热，却迟迟喝不进口。

他一直忘不了六年前那翩然而至如同白鹤的少女，她同一名少年一起来到万花谷。那时候，三月晚雪散尽，春雷阵阵过后，是万花谷最美的季节。

少女名字叫做沐心，为了少年逃出师门，她想与少年隐居在此。而少年却执意要闯荡江湖，他信誓旦旦说定要功成名就，带着沐心衣锦还乡。

“你喜欢她吧？”少年褪去沐心跟前的谦逊有礼，一手叉腰笑道，市井无赖之气暴露无遗，“我拿她跟你换一匹马如何？”

笔锋刺透肺部，穿心而过。

少年悄然死在了他的笔下。还没来及一声呼救，便重重的跌落下马，因恐惧瞪大的双眼最后如死鱼一般翻白，肢体抽搐着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自己虽然精通医术，却治不了相思之疾，银针九刺，苦苦拖延持续着她的病情，最后的路，陪她去了昆仑山。

他最终也没能挽回沐心的生命。

站在沐心的坟前，他心中并无疼痛，只余无边苦涩。

他并不爱沐心，更多的是怜惜。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其实他们是同一类人，心性孤傲，却愿为了一人舍了名利。生生世世，恩爱情仇，能与我一生之人不知还在何处漂泊。

葬下沐心之后，从此对纯阳印象不佳。

尧泓仰头喝下杯中温热酒酿，差点没吐了出来，真难喝。

回忆总是让人心情变得抑郁起来，他低了低头，习惯披散的发丝垂落了几缕下来，耳边忽然传来青年谦逊的呼唤。

“前辈。”

眼角飞快一瞥，腰坠七星佩，蓝白道袍，纯阳道士无疑。看病找裴元，求药找白

术。原本打算出口的话毫不犹豫瞬间变化作“滚”字一个。

不再看身后之人，尧泓径自起身，拍平裙角褶皱，拎起酒壶打算离去。

“前辈，敢问贫道师姐可好？”说话人言辞温润脉脉，却令尧泓背影缓了下来。

“你是她什么人。”闭眼，睁开，略偏头眼角余光上下打量，飞身翻上墙头。

“前辈可记得六年前送你们到山下的小道士。”青年紧随其后。

“她已经死了。”尧泓停下了脚步，心脏紧缩仿佛被银针扎入，开始有连绵且细微的痛楚开始蔓延。

晏景昇凝视着跟前的背影，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无比的微笑，若是纯阳观中的师兄弟们看到了，此刻定当能离他多远便多远。

“前辈可否告之师姐葬在何处？”晏景昇寸步不离的跟了上去，言谈举止合符情理，硬是剥了尧泓心头伤疤，虽不见鲜血淋漓，却撕得痛楚不断。

“……万花谷中。”尧泓仰头含进壶中一口女儿红，七秀坊中向来只有缠绵之酒，他此刻很是怀念烧刀子的辛辣刺喉。

“前辈，愁饮伤身。”晏景昇心念一动，抬手想要止住尧泓。眼前寒光泛蓝，尧泓腰间那支名为写意之笔已直指他喉间。

江湖中人，行走于刀锋剑尖，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晏景昇也察觉到自己的莽撞，讪讪的收回手，目光对上尧泓双眼，拱手行礼，“晚辈唐突了。”

尧泓手腕回转，指尖笔已收至腰间。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尧泓。”

穿心朱墨 3

转眼已是六年。

晏景昇年已二十有二，作风沉稳，温和谦虚，俨然观中佼佼者。这天早上，他照旧领着师弟师妹们打完一套太极拳，再练过几遭剑法。宣布早课结束之后，顺路去厨房的师兄带话过来说师傅命他早课之后去三清殿。

他匆匆洗了把脸，换下带汗的里衫，套上蓝白二色的长袍之后，推开窗来，几个梯云纵便落在了广场一角。

“徒儿见过师傅。”晏景昇低身作揖拜到，“不知师傅有何吩咐？”

“景昇，”三清真人李忘生捋了捋唇边白须，不愧是自己的徒儿啊，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留神又拔掉了一根胡须，疼得嘴角抽搐。

“咳……”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下态度，李忘生很是和蔼的开口，“你在师傅门下修行快十八年了吧？”

“回师傅，十七年十一个月。”晏景昇略略低头，行礼回报到。

李忘生心中又是一阵得瑟，尊师重道，不愧是我养大的啊，唔，正好有事，把他派去天策砸一砸他们场子好了，越想越得意不留神又是一根胡须。

“唔，也该是时候让你下山历练去了。”真人负手到，“学无止境，吾等习武之人更应纵游江湖方能体会到更为精妙的武学。”

“…景昇，师傅今日命你下山，将这封信交与天策营中李谨羿将军，不容有失！”

“徒儿遵命。”晏景昇跪拜到，双手接过掌门交与的信件，“徒儿即刻便去收拾行装，今日就下山。”

“景昇啊…”交代完正事之后，李忘生扶起自己的徒儿，“这次出门，找房媳妇儿回来吧，你看你师兄们哪个不是成家了……这次下山你不急，山下的侠女们看好，一定要带一个回来啊，否则师傅就只能送你去各个相亲大会了…”

“……徒儿……尽力。”晏景昇面上笑容温和，内心冷汗连连。

行囊不大，日常衣物两三件，几瓶跌打伤药，揣些碎银，向诸位师傅师兄弟师姐妹挨个拜别，并答应帮姑娘们带七秀坊的胭脂水粉，替小伙子们带最新的小册子，然后拿了师傅的令牌再去马厩领了一匹膘肥体壮的赤驽骏马。

跨上马背，晏景昇心中想着，走前是不是该把床楞拆掉？每做一次梦，每在梦中见那人一次，他便在木楞上刻下一道，两千多个日夜，三百多道木伤。

不知师姐可好？他心念流转，电光火石间已拿下主意。

策马扬鞭，一路颠簸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洛阳城外天策大营。

向守卫说明身份之后，他嘴角带着温和微笑耐心的在营外等候，约莫半盏茶时间之后，传令兵出来朝他行了个礼道：“这位道爷，实在抱歉的很，李将军前几日方才请了假，现下不在营中，若是要找将军，可去七秀坊上去陌香姑娘那里寻看看。”

晏景昇拱手回礼言谢，心想着洛阳离扬州可又有几日路途须得奔波，本打算送完信便去万花谷探一探六年前那位大哥，顺便看望师姐。再次感叹自己用情专一以后，晏景昇再次上路。

杨柳依依，如绿云盖顶。

晏景昇遥望着扬州叹道，不知多少英雄绿帽才可有此奇景。车夫一听此言，相见恨晚拉着他的衣袖，张口便是扬州城内近日八卦。只恨路途苦短，车夫大叔八卦还未过半，便到了目的

地。大叔依依不舍的给晏景昇算了八折优惠，并说好以后定要再次光顾。

他寻思着该怎么找陌香时，听得旁边一阵吵嚷。

“七秀坊的陌香姑娘又殴夫啦！快去看啊！”

绝对的兴奋，绝对的幸灾乐祸，晏景昇不假思索的跟了上去。

七秀坊人山人海，比看打擂台还热闹。

这样什么也看不到啊，晏景昇叹了口气，非常无奈的纵身跃上旁边的一座房顶，飞檐走壁翻墙爬墙，熟练的寻到某个墙头，视线正好，内院之中一目了然。

“陌香，跟我回去吧…”男子红衣，手里拎着红缨银枪，狼狈的躲着女子的双剑劈砍却不见还手。

“哼！”回答他的是狠狠的一剑劈下，碎出朵朵牡丹花儿。动手揍人的姑娘面色潮红，眼里泪花打着圈。

“别打脸啊！我回去还怎么训练新兵啊！”男子捂脸逃窜，晏景昇寻思着这人八成就是他要找的李将军，看着陌香姑娘毫无手软的架势，晏景昇决定待姑娘打完再说。

“你究竟想怎么样！！”李将军终于爆发了，顺手扛起一扇屏风丢了过去。

毫不犹豫一剑劈碎袭来之物，陌香终于停下手来，毫不输阵的叱问：“说！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都说了没什么…”瞅着明晃晃的青锋剑，李将军很有气势的缩了脖子，左脚尖对右脚尖磨蹭了一下子，最后忽的移动到陌香身旁，讨好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子，咱回去吧，别让外人看笑话了。”

晏景昇暗觉好笑，正想跳下房顶，却听得一阵笑声。

“哈哈……李兄好身法…”那嗓音淡然，他虽只听过一次却从未忘记。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六年前。

急切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倚在窗前，正对着争执的小夫妻俩自斟自酌。依旧是一身鸦黑朱红，容貌与晏景昇记忆中一样，丝毫未变。

“尧兄见笑了。”李将军挠挠脑勺，笑的憨厚，另一手紧紧握着陌香，生怕自己老婆再跑。陌香神色变了一变，却在触及夫君指尖时候恢复了寻常模样，十指相扣彼此不分。

原来他姓尧……晏景昇将这字记了下来，刻在心尖。

招呼了侍女奉茶，顺便嘱咐护院可以开门做生意后，李氏夫妻扭捏着说去换件衣服整理下仪容再出来陪尧大哥喝酒，尧姓男子略略点头。

再度开放的七秀坊间，人来人往恢复了热闹，倚在窗前独自饮酒的男子此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客人。

晏景昇想了想，翻出墙去，从正门走进，径直朝男子而去。

“前辈。”他略低身拱手，谦逊温文，当得起君子如玉四字。

万花男子眸色一暗，唇角露出丝笑意，开口干脆利落。

“滚。”

沐心一去便是六年，晏景昇纯阳观中文武考试连夺六年榜首。从懵懂少年到青年，晏景昇一封信也没收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但他清楚，当日陪着沐心踏进昆仑山的万花男子并非她所爱恋之人，她的眼神太过平静，近乎死寂。

晏景昇时常梦见那一天，手中长剑与万花男子判官笔碰撞的颤动，以及男子信手挥笔的一招一式，嘴角狂妄笑意在梦中愈发清晰，有些陌生的东西在心里逐渐苏醒。

他使的是最简单的判官笔法，然而笔劲柔中带刚蕴着毒针，让人无从拆起。晏景昇在梦中一遍又一遍的与他拆招对招，重复那日打斗，日日思夜夜想，不甘就这样输与他人。门中师兄弟偶尔说笑，道他天天想得如此出神，是不是看上了那家姑娘，晏景昇一时心头砰砰直跳，想起万花男子嘴角的笑居然又再度发愣忘记反驳。于是道观中八卦飞速传开，不少师妹眼圈红了数日。

日子平静的过着。早起晨练，四处溜达吃饭练功继续溜达，晚课睡觉，日复一日无聊乏味。

他再次梦到了那一日。

然而却有些不同往日，那名万花男子，鸦黑的衣裳和头发在寒风中微微摆动。还不待他说话，男子判官笔便朝他袭来，晏景昇急急退后，堪堪避过了犀利的笔锋，只划破了衣衫一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万花男子足下带了力道一脚踹过，他只得狼狈的朝地上一滚躲了过去，天旋地转，随后只觉双手被人擒住，映入眼帘的是男子的面容，苍白的皮肤，墨黑的眼，粉色的嘴唇勾起了笑纹，他着魔一般注视着男子嘴唇张合，清冷的声音与日间无二。

“你在想我，不是么？”

晏景昇睁开眼睛，眼前是青色床幔，方才是梦？脑子里一阵发懵，翻来覆去一夜再无眠，第二天顶着乌黑的眼圈早课，因瞌睡被师傅罚去洗全道观的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晏景昇再没有做梦，白日里练功打坐，走神连连，抄书十天。师傅们私下嚼舌道，这孩子定是思春，多抄点书静心也好。不知谁问道，让抄的什么书？于睿想了想道，好像是从素天白拿的道德经。

那边说话时候，晏景昇刚刚好翻开一书，图页之上男女纠缠。愣了半日，翻翻封页，《九阴九阳》，师傅确定要我抄此物？抄便抄吧，纯阳门中一人发一本，或许多年之后师傅还会感谢我，一边暗自发笑，一边神色漠然信笔涂来。

再次翻页，他却呆了。依旧是春宫，却非男女，而是男子两人。愣愣的盯着书页良久，墨汁滴落生纸之上，晕染开出一朵花，心头有些什么在滋长。

“你知道答案了？”

这一晚，他再次做了梦。鸦黑朱红，男子凑近过来，笑若春风。随后将手掌覆盖上他的嘴唇，老茧摩擦过脸颊的粗糙，草药的香在他的梦里不断放大，让他觉得眩晕。然后，万花男子俯下身来，轻轻的将嘴唇印在手掌之上。

晏景昇只觉得身体整个僵硬，那吻，仿佛是直接落在自己嘴唇上，浑身热辣辣的躁动起来。万花男子注视着他，神色是那日没有显露过的柔和。

然后万花男子的嘴唇缓缓移动，温热的气息吹拂过颈窝、胸口，晏景昇气息逐渐不稳。

被万花男子一口含进的瞬间，晏景昇有些吃惊却又莫名的觉得理当如此，喉咙里却溢出难耐而模糊的呻吟，手指颤抖有些不确定的触上万花的长发，抚摸而过。

对，是这样，再含深一点。

雄性的本能令他摆动起腰，双手扶着男子的头，手指顺着万花男子的长发滑入他的衣襟，赤裸的皮肤因寒冷，因爱恋的抚摸，泛起了一连串细小的鸡皮疙瘩。然而男子却始终专注的含吮逗弄着晏景昇。

晏景昇最终在他口中爆发。

于是梦醒。

月正当空，星辰漫天。

晏景昇气息不稳，呼吸乱了几个节拍，里裤之中一片濡湿。顺手将弄脏的衣服塞进木盆，轻手轻脚收拾好，再飞快的钻进被窝，共计不到一炷香时间。

好像明白了什么，晏景昇嘴角含笑。闭上眼，忍不住回想起梦里清晰几乎乱真的触感。温热的口腔，带着体温的药香，下腹再度燥热起来，思索了一下，他毅然决定顺其自然。

两条里裤，晏景昇被师兄弟取笑了半个月，此乃后话。

因私下发放禁书小册子，在师兄弟心目中再度上升一个高度，被师傅们罚洗碗一个月。

不论是阳春三月，或是炎炎夏日，纯阳之内始终都是有皑皑白雪，冷得让人心底一片死寂。师门的道袍也是雪白，缀着天空的蓝色。笔直冲天的青松上覆盖着厚密松软的雪，半夜醒来能听见风呼啸而过时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小声音。

在纯阳山中修行的日子，似乎除了蓝白二色便再无其他。

晏景昇专注的挥下最后一剑，剑尖挽了个剑花，收势流畅。四岁入门，他已在纯阳门下修行十二年，每日诵经练功毫无懈怠。

持续了数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已放晴，在屋子里憋了许久的师兄弟们都忍不住四处活动起来，师傅在练功场上训话时不小心扯断了自己一撮白胡须，心疼了良久。

心头有些不安。

沐心师姐跟人私逃下山那天他也在，或者说，是他放沐心逃走。

他是在偏门拦住了沐心，月正空中，薄薄凉凉的光一如往日，她望着晏景昇，缓缓道：“我在纯阳山中已有十五年，心里从来都是冷的，唯独见着了他……”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只是望着晏景昇，目光明亮宛如绽开的花朵。

晏景昇不由自主的挪开了脚步，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

“谢谢，”沐心对他弯起嘴角，随后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我会写信给你。”

他没等到沐心师姐的信。

那名男子红里黑衣，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不羁垂落而下，映得他脸色苍白。他带着沐心自山下缓缓而来。他很有耐心，脚步稳稳落下然后再一阶，不急不缓。

“两位师兄，请代为通报……”

晏景昇站在高阶的尽头，能清晰的听到沐心咳嗽着请求。他心念一动，招手唤来身边的师弟，正打算说什么，却听得门外声响大作。

“我不信见你们掌门就如此之难。”那嗓音似是淡然诉来，却出奇的冷。

“当！”

兵刃相接的瞬间，晏景昇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皱了皱眉，他使上了十分力气，终于拦下了兀自闯进的男子。

免不了的打斗，虽说年方十六，晏景昇早已却小有造诣，三相合一阵法相助之下，居然能与黑衣男子打个七七八八。

男子踏风，惊起衣袂翻飞红黑交错。他略抿起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冰天雪地，白的是雪，黑的是发，愈发鲜红的是眼前男子的嘴唇，狂妄的笑意在晏景昇眼中无限的放大，他心跳竟不知来由的快了一拍，砰咚砰咚，血液都涌向心脏，眼角余光一瞥，沐心师姐裹着漆黑的斗篷站在墙角，他胸口忽然撕出一丝痛楚。

“谁在喧哗?”

三清道人李忘生有些不满，不知谁打扰了他午睡，白胡子老头儿板着脸出现在纯阳殿前，正欲开口抱怨几句，寻思着不能丢了掌门形象，于是双眼半睁半闭扫了一眼。

“师傅。”弟子纷纷下拜。

“师傅……”沐心身形摇摇欲坠跪拜而下，不待掌门说话，便抢过话去，“徒儿身在仙山，却心念红尘…”

沐心说了些什么，晏景昇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目光始终注视着黑衣男子。那男子神色淡漠，身影笔直立在沐心之后，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无奈。除了无奈，也只能无奈。

“……徒儿就此拜别。”沐心朝师傅重重叩首，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朝下山之路走去，步伐与来时一般缓慢而坚定。

“沐心，你过得可好？”三清道人终究是放不下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沐心回过头来，目光却是对上了晏景昇，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与逃离那晚一样明亮的笑容。

“沐心，无悔。”

晏景昇记得一条到昆仑山下驿站的近路，少年一路轻功跳纵，浑身沾满雪花，站在车夫旁边等候，雪化成水湿透全身衣物，冻得直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瞅见沐心神色平静，与黑衣男子一前一后慢慢走来，男子并未像他所想的那般搀扶着沐心，而是陪着她身边，眼神柔和的注视着她。

“师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过得还好吗？”晏景昇脸憋得通红，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沐心点了点头说，“我很好。”她想了想，像年幼时候般伸手拍拍已比她高出半个脑袋少年的头，然后补充到，“好好练功，我给你写信。”

留影于纯阳老君殿前，万花穆重迹，纯阳玄霄。

同样于纯阳教中，纯阳剑舞衣袖翻飞若芦花雪，万花九针悬壶济世。